台风前的门口

今天台风来了。
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雨前那种湿冷的气味。天色压得很低，树叶翻出背面，路上的声音也比平时少了一些。趁雨还没有真正落下来，我把门打开，在门口坐了一会儿。

这一坐，就想起小时候。

小时候最喜欢大暴雨来之前的那一阵。很多时候是下午放学后，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天开始阴下来，风忽然变大，我会先去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。等衣服收好了，屋里也安静下来，雨还没有真正落，世界却像已经提前暗了一点。

那时候，我常常打开门，坐在门口。手机是没有的，电脑也是没有的。电视倒是有，可一到暴风雨，信号就不好，画面闪着雪花点，声音断断续续，也看不成什么。于是就只剩下门口最有意思。风一阵阵吹过来，带着雨前的凉意，我一个人坐在那里，看天色变暗，看树叶翻动，看雨终于落下来。

今天我也坐在门口。

风还是凉的，雨前的气味也还是那样。只是坐了一会儿，心里并没有小时候那种舒坦。不是不舒服，也不是难过，只是很清楚地知道，门口还是门口，风雨还是风雨，可坐在这里的人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。

小时候的凉爽很简单。要做的事很少，最多就是赶在雨前把衣服收好。也不用想着明天的工作、身体的疲惫、家里的安排，甚至不用认真去理解一场台风意味着什么。风来了就是风来了，雨来了就是雨来了，人坐在门口，被凉意包住，就觉得满足。

现在不同了。听见风声，会想到路上的人，想到窗户有没有关好，想到第二天会不会影响出门。身体也不像小时候那样，吹一阵风就只是痛快。很多感受还在，但它们后面多了许多生活本身的重量。

想到这里，倒也没有特别遗憾。

人长大以后，大概总会在一些很普通的时刻，重新遇见小时候的自己。遇见了，才发现那个人并没有消失，只是不会再完整地回来。我们还能坐在同一个门口，等同一场雨，只是再也不能用同一种心情去等。

所谓“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”，也许就是这样的感觉。

并不是桂花不香了，酒不好喝了，风雨不凉了。只是少年时那种毫无保留地感受一切的能力，已经留在很远的地方。后来的人也还能喜欢风，喜欢雨，喜欢台风来临前那一点难得的凉意，只是喜欢得更安静，也更知道分寸。

雨最后还是落下来了。

我坐了一会儿，起身把门关上。屋里比刚才暗一些，也安静一些。风声隔在门外，像是从很久以前吹来的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这样也好。

少年时有少年时的门口，中年也有中年的门口。